不久前,我到了老家一趟。老家的一个堂弟见到我就说:“姐姐,你总是不老。”站在旁边的人也接着说:“总是现样子。”其实,这只不过是一句恭维话,人哪有不老的可能。只不过比起农村那些历尽风霜的同龄人来说,我看起来稍显得年轻一点罢了。

那年参加高考,张劲龙和林文轩都没达到分数线。张劲龙差得多,林文轩差得少。张劲龙没有考上大学一点都不懊恼,好像还蛮高兴,想着这下终于可以不上学了。但林文轩不是,林文轩感觉自己本应该考上的,因为他们班有比他成绩差的同学居然考上了,所以他不服,决定重考一次,参加了所谓的补习班,相当于留级一年,读“高四”。
张劲龙没有上补习班,反正也考不上,没必要费那工夫。
张劲龙一天到晚打探哪里有招工的消息。既然没希望上大学,那么就必须面对现实。找个工作,上班。可找工作上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主要是湘沅地方太小,工厂不多,除了一个直属中央的有色金属冶炼厂之外,剩下的就是小化肥厂和小水泥厂,再有就是供销社和合作社下属的集体所有制的小企业。如糕点厂或糊火柴盒子这样的所谓工厂。这些小企业在湘沅当地被叫做“娘娘企业”,因为在那里面上班的,大都是“娘娘”,不是小姑娘,就是老婆娘,甚至还有老大娘。张劲龙自认为自己是男人,不是女人,所以不打算进这些小企业。但好企业不是那么好进的。冶炼厂就不用想了,好像是湘沅的一个独立王国,跟地方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别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招工,就是有招工,也肥水不流外人田,专门招他们自己的职工子女,哪有位置留给张劲龙?至于小化肥厂和小水泥厂,本来就屁股大的堆度,装不了几个工人,早已被姐姐他们那一批从广阔天地回来的知青占领了,根本就没有张劲龙他们这批高考落榜生的份。那年月,上山下乡忽然成了一种资本,从农村回来的跟从前线回来的差不多,进工厂优先,而且工龄照算,张劲龙生不逢时,自然没这个福气。
有那么一段时间,张劲龙甚至羡慕起姐姐,因为姐姐当年高中毕业的时候,既不用参加该死的高考,也不用寻找发愁的工作,打锣敲鼓戴大红花,直接上山下乡当知情了,省事,光荣,跟参军差不多,没干上两年,又利利索索地回到县城,回来就进工厂,哪里像他们今天这样遭罪。但是,羡慕归羡慕,如今已经没有上山下乡了,总不能为他一个人重新恢复一项国策吧?
张劲龙最讨厌这个现状。不死不活的。他甚至幻想战争,要么战死,要么当英雄,也比现在这种状况好。同样,这也只是幻想,国家更不会为他发动一场战争。
如此无聊了两个月,张劲龙就开始后悔,后悔没有跟林文轩一起上所谓的高考补习班。如果上了补习班,尽管十有八九还是考不上,但只要继续复习,起码在父母眼里他还是好儿子,还是争取上进的,还是有希望的,而只要有希望,母亲就不会看他不顺眼,只要肯上进,父亲就不会对他吹胡子瞪眼。张劲龙现在这个样子,显然不是让父母相信他是有希望或想上进的人。
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父母的眼中钉和出气筒,为了不惹父母生气,管他有事没事,张劲龙一早起来就出门。名义上出门是为了找工作,其实就是躲个眼不见为净。
托有色金属冶炼厂的福,湘沅好歹也有一个公园。公园沿沅水入湘江的三角滩涂建设,湘沅人对它有一个特别的称呼,叫“裤裆”。该称呼虽然难听,但很形象,符合湘沅人幽默但不离谱的性格。事实上,沅水和湘江汇集到一起之前,宽窄差不多,像裤衩的两条对称的裤腿,大小一般粗,而汇集到一起后,一下子粗了起来,像裤腰,所以,整体上看就像一个大裤衩,而湘沅公园正好建在这个“裤衩”的“裤裆”上,所以湘沅人就叫公园“裤裆”,大约是湘沅人对有色金属冶炼厂即羡慕又嫉妒的另一种表达吧。至于这个称呼后来被人们赋予种种联想,甚至把它描述成女性的器官,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虽然叫“裤裆”,但好歹也是一个公园,于是也就有了一些柳树和石凳子,并且公园里的柳树与其他地方的柳树不一样,树梢和树叶不是朝上长的,而是向下垂着,像一串串悬挂的鞭炮,随时准备响的样子,江风一吹,左右摇摆,活了,春天一到,柳树泛绿,倒也令人想起“春风又绿大江南”的典雅诗句,多少显示了小城的别致。
不用说,公园里面的这些石头凳子也是有色金属冶炼厂出资建造的。
“裤裆”的最大好处是没有围墙,当然也就不可能像长沙的烈士公园或岳麓山风景区那样收游人门票,如此,也就属于任老百姓自由出入的场所,渐渐成了湘沅最热闹的地方。早上晨练的,白天下象棋打扑克的,晚上谈情说爱的,也算是有了雅处。张劲龙每天一大早出门,并没有真的去找工作,而是一头扎进了“裤裆”。“裤裆”里有凳子睡觉,还能看各种风景,怎么也比窝在家里舒心。
当然,张劲龙来“裤裆”不是看垂柳,垂柳那点风景张劲龙天天看,早腻了,张劲龙看的主要是“人景”。
由于张劲龙是白天出来的,所以他只能欣赏“裤裆”里白天的“人景”,至于晚上的“人景”,据说更丰富,但张劲龙晚上出不来,晚上他必须呆在家里,在父母面前装乖儿子。
“裤裆”里白天最扎眼的“人景”是经常有小青年骑着单车飞驰而过。其实骑单车算不上扎眼,那年月湘沅人虽然没有小轿车,可但单车还是不稀罕的。扎眼的是骑车的人。这些人不是一个人,一个人成不了气候,自然也就算不上“人景”,事实上,他们是好几个人。六七个,七八个,少的时候也有四五个。这好几个骑单车的小青年经常聚在一起,成堆,自然就人多势众,寻机闹事,仿佛是故意招惹人眼。当然,主要是招惹年轻姑娘的眼。
小青年骑单车的方法也比较特别。两个人一辆车,前面的人骑车,后面的一个穿了一个喇叭裤,斜坐在单车的后坐上,左腿收拢,右腿伸得老长,远远就能看见迎风招展的喇叭,像是故意扫人。几个人当中的有一个人更加特别,他坐在后面,怀里还抱着一个大收录机,收录机一共有四个喇叭,四个喇叭全部被开到音量最大,一路走一路放流行音乐,放得贼响,震耳欲聋,老远地就听见,路人想不看都不行。只要看了,不管你是用什么眼光看了,几个小青年就达到目的了,就很得意,前面蹬车的就左右摇摆,像是合着节拍跳单车舞,后面抱收录机的就摇头晃脑,像是他们非常懂音乐,此时正被流行歌曲所陶醉。如果公园里面恰巧有几个姑娘,更不得了,几个小青年恨不能把单车骑得比摩托车快,脑袋也几乎要摇掉下来。考虑到当时还没有听说过摇头丸,所以,他们能把脑袋摇成这个样子也实属不易。
几个小青年的如此做派,自然引起另一些人的不满,比如张劲龙就不满。事实上,张劲龙当时对什么都不满。没有考上大学他不满,没有找到工作他不满,母亲嫌他没出息父亲嫌他不上进家里没有他生存的空间他仍然不满,但那些不满他找不到别人的茬,都怪他自己,所以,那些不满他只能憋在心里,忍着,而“裤裆”里发生的情况不一样,“裤裆”里的不满是这几个小青年造成的,张劲龙能找到具体的发泄对象。
这一天,又赶上这几个小青年在公园衅事。他们骑着单车在两个姑娘面前来回兜圈子,已经把其中的一个姑娘逼到垂柳树根了,还往里面逼,实在过分了。这时候,旁边早有人看不惯,开始谴责他们的做法。其中一个老同志就开始教训他们了。
“你少倚老卖老!”一个长头发的喇叭裤反过来威胁老人说。
喇叭裤这样一威胁,管闲事的人更过。那时候的社会风气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人好像还受着“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的遗风影响,还比较关心与自己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事情,还比较有正义感,比较喜欢管闲事,于是,另外几个退休老同志也上来指责小青年。教他们学好,不要学油。“油”是湘沅土话,从冶炼厂流行出来的,因为冶炼厂里面有上海人,他们说“油”就是“油嘴滑舌”或“流里流气”的意思。
几个小青年自然不会把退休老人的话当回事。他们变本加厉,仿佛是示威,楞是把其中的一个姑娘吓唬哭了。
老同志发火了。但是没用,小青年们根本不听,甚至得意忘形,高声地吆喝,把单车变成了战马,仿佛他们一吆喝就能起到人欢马叫的效果。
“战马”形成的包围圈进一步缩小,围着两个姑娘直打旋,并且随时有连人带车倒在姑娘身上的危险,气得老同志直哆嗦,可惜没用,小青年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起劲,仿佛他们不但要调戏小姑娘,还要顺便气一气老同志。正在这个时候,从围观者当中冲出一个人,直接扑向领头的那个长头发,猛一推,连人带车加四个喇叭,全部倒下。但不是倒在两个姑娘的身上,而是倒在小路边的水坑里。
这下热闹了,不仅那个栽在水坑里的长头发和他后座上坐着的怀抱四个喇叭收录机的小伙子威风扫地,跟他一起的那几个小青年也被震住了,傻了,没想到在湘沅还有人敢在他们头上动土。
是什么人吃了豹子胆呢?不是别人,正是张劲龙。
那一刻,压在张劲龙心里的新老怨气一下子全部发泄出来。那一刻,他感到自己是个英雄。
也确实是英雄,因为当即他就听见有人鼓掌和欢呼。那是发自内心的喝彩和欢呼,像正在看一出古装京剧,刚刚听了一段花脸唱段最后一句拔高,忍不住喝彩一样。但是很快,张劲龙就不知东南西北晕头转向了,仿佛在矿井里经历了塌方,只感觉天上有无数个拳头朝下砸。
张劲龙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旁边除了那位老同志之外,还有那两个姑娘。
两个姑娘是姐妹。姐姐叫陈小玫,妹妹叫陈小清,姐妹俩是有色金属冶炼厂职工子女。陈小玫和张劲龙一样,高中毕业也没有考上大学,正在等着找工作,陈小清中学还没有毕业,还在继续读,这天姐妹俩一起来公园玩,没想到赶上这事。
不用说,张劲龙吃了大亏。后来据林文轩说,那天张劲龙已经变成了“大熊猫”,两眼乌黑,并且肿起来的,活象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大熊猫。就这样,回去还挨了老爸一顿臭骂,要不是老同志亲自送他回去并且说了一大堆诸如见义勇为这样的表扬话,张劲龙说不定还要挨父亲的打。
尽管没挨父亲的打,但张劲龙已经挨那帮小青年的打了,所以,他确实是吃了大亏。但天下没有白吃的亏。没过多久,他就得到一个好消息:有色金属冶炼厂要招工了,而且是面向全社会招工!这个消息是陈小玫告诉他的,也算是对张劲龙当“大熊猫”的回报吧。
张劲龙不吃独食,立刻把好消息告诉林文轩。林文轩不以为然,说他知道了,补习班早传开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张劲龙生气地说。 “告诉你也没用。”林文轩说。
“怎么没用?”张劲龙问。心里想,你要考大学,这个消息对你当然没有用,我不想考大学了,就等着招工呢,这个消息对我很有用。
“要考应知应会。”林文轩说。 “应知应会?”张劲龙问。
张劲龙显然不知道什么叫“应知应会”,新名词,没听说过。林文轩向他解释,说所谓的“应知应会”,其实是冶炼厂排斥社会青年的一种手段。说具体一点,就是这次招工要考,通过考试择优录取,一共考三场,第一场是数理化,第二场是语文政治,第三场是“应知应会”,每场一百分,总共三百分,但第三场的“应知应会”是冶炼厂自己出的题,考试范围是他们厂生产工艺,社会青年怎么能知道冶炼厂的生产工艺呢?就是知道,怎么回答才算标准呢?所以,这门所谓的“应知应会”考试,社会青年几乎全考零分,而他们本厂的子女,几乎人人都可以考满分,因为考什么题以及这个题怎么样回答才算正确,完全是冶炼厂自己说了算,外面的人插不上手,如此,无形当中等于冶炼厂子女比外单位的人高出一百分。总共只有三百分,高出一百分了,其他人还有份吗?所以林文轩才对张劲龙说:告诉你也没用。
张劲龙听了自然是义愤填膺。
“这不是弄虚作假吗?这不是欺负人吗?!”张劲龙吼起来。
然而,就在第二天,张劲龙就成了弄虚作假和欺负人的收益者。因为就在第二天的晚上,陈小玫来到张劲龙的家,像搞底下工作一样,偷偷地交给张劲龙一份“应知应会”考题和标准答案,并且一再嘱咐:绝对不能外传!
张劲龙自然是如获至宝,日夜苦背,硬背,不理解也背,像背天书一样死记硬背。不但自己背,而且还拉了林文轩一起背。尽管陈小玫反复叮嘱过“绝对不能外传”,但张劲龙做不到,或许张劲龙确实没有外传,但起码“内传”了,传给林文轩一个人,并且为了防止林文轩外传,张劲龙不允许林文轩把卷子带走,只允许在他家跟他一起背。本来林文轩没有打算考招工的,现在突然发现天上掉下了一个大馅饼,想着既然如此,不如先参加考试,反正参加招工考试并不影响考大学,再说张劲龙搞来的卷子是不是真的还不一定,换句话说,能不能考得上还不一定,即便是考上了,自动放弃也是可以的,何不试一试?
实践证明,张劲龙搞到的“应知应会”卷子是真的,一开考就知道是真的。结果,林文轩和张劲龙自然是双双考上,并且林文轩还考得特别好,主要是他数理化和语文政治考得特别好,所以总分就非常突出,比冶炼厂职工子弟考得分数还高,居然考上了冶炼厂的电工班。谁都知道,电工班是全厂最好的岗位,技术含量高,工作时间最自由,最受人尊敬,最令同龄人羡慕,本以为这样的岗位铁定是冶炼厂内部职工的一统天下,没想到让林文轩这个社会上的外来户拣到便宜了。
林文轩原本是考得好玩的,就是考上也不一定来,比如如果像张劲龙一样,考上了炉前工,那么他肯定放弃了,就会继续复习参加高考,但是,他没想到,一下子考上这么好的一个工种,搞得周围的人都很羡慕,热烈祝贺,给林文轩的感觉是考上有色金属冶炼厂的电工班比考上大学还光荣。如此,他就有点舍不得放弃了。最后,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林文轩竟然从补习班退出来,和张劲龙一起来冶炼厂报到上班了。但如果不是这样,而是继续上他的补习班,谁敢说林文轩不能考上大学?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随着时光的流转,心里涌动的对母亲的情愫越来越浓,浓到不知道如何用文字来表达,只能任由它溢满心胸,泛滥成爱的海洋。

看到老家一些与我同龄的,甚至比我小的人,那饱经沧桑的样子,我不免在心里深深感谢父亲当年远见卓识的举动,给我们子孙后代带来了幸福的人生。

母亲是个坚强的、了不起的女性。她是家里的独生女,长得很美,据说是学校里的校花,追求她的人不少,可她却选择了父亲。父亲很有才华,人也长得够帅,但出身不好,家里很穷。外婆当时强烈反对他们在一起,可母亲坚持自己的选择,为此外婆一度不理母亲,几年后才慢慢地原谅母亲。

父亲的祖籍在一个镇属蔬菜大队,家也一直安在那里。离父亲家约一里路之外,有一个国内外着名的黑铅炼厂,解放前被英国、法国和资本家统治霸占。爷爷解放前曾在那个工厂做工,后来,爷爷不在了,为了养家糊口,十几岁的父亲就跟着大人们,到那里挑铅渣、运矿石,干着沉重的体力劳动。

父母亲成亲后,一起到父亲的家乡广东教书。那时的生活是很美好的,事业顺畅,夫妻琴瑟调和,家庭美满。我和二弟的到来给这个温馨的家增添了更多的乐趣。可是不久,文革开始了,因为有海外关系,他们双双被开除了公职,离开了心爱的教育事业,回到了父亲生长的地方—–一个海边小镇。母亲进了一个企业单位,父亲因为祖父的原因,无缘进单位,只能打零工,还常常被抓去批斗甚至毒打,身心都受到了严重的摧残。社会地位低下,是当时的异类,受尽了别人的白眼;收入极少,生活异常艰苦,以致不得不把我寄养到外婆家。即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晚上只要他们有空,父亲如果没有被拉去批斗,父亲就会用箫吹上一曲或拉上一把二胡,而母亲则和着乐曲轻声歌唱,顿时阳光代替了凄风苦雨,一切的阴霾一切的苦难都随着歌声而烟消云散。他们就这样携手走过了这段人生中的艰难岁月。文革后期,父亲不怎么被批斗了,同时也进了一个单位,家里的生活有了较大的改善,小的弟妹们也相继来到了这个家,家里更热闹了,箫声二胡声和歌声更欢畅了,表演者除了父母亲外,还多了我们这些小不点。生活清苦并快乐着。如果生活一直沿着这样的轨迹走下去该有多好啊!谁知天有不测之风云,在我高考前的一个多月,一向非常之健康从来没有过病痛的父亲突然病倒了,人事不省,查不出病因,高考后不久,父亲就离开了人世,永远的离开了他深爱着的妻子和儿女,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这对我们无疑是晴天霹雳。妈妈病倒了,我们慌了,外婆更慌了。但母亲没有倒下,她明白自己的责任,一个星期后,她坚强地站了起来。父亲留下得一群幼小的儿女等着她抚养,父亲治病欠下的一大笔医疗费要她偿还,她没有理由没有时间没有机会倒下,她必须站起来。母亲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多了份沧桑,更多了份坚强。

解放后,黑铅炼厂被收复回来,掌握在了人民的手中,改名为矿务局第三冶炼厂。回到了人民怀抱中的冶炼厂,处处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工厂宽大的门前,有着警卫森严的公安战士轮流站岗放哨,厂内安全生产也有了充分的保障。

感恩父亲的远见卓识 – 韩历文学网。那年我没有考上大学,虽然我很想读书,很想再继续考大学,但我深切的知道母亲身上担子的沉重,一家几口人的生活开支全依靠母亲的那点微薄的工资及外婆的支援,那是远远不够的,最小的弟弟还没到三岁,其他的弟妹都在读书,不说生活的费用,单是读书的费用就要一大笔。所以我决定到母亲的单位做工,助她一臂之力。我本以为妈妈会同意我的这个决定,但出乎我的意料,她强烈反对我出来做工,外婆也不同意,母亲说,困难是暂时的,前途是永远的,无论多难都一定要读书。她当年和父亲两个本来都有机会读更多的书的,但都是因为出身不好而被迫中断了。她告诉我们几姐弟,不要想得出来做工帮她,认真读书、取得好成绩就是最好的帮她,也是她最好的欣慰。我只好含泪返回了课堂。我们本来可以申请免学费的,但妈妈是个很要强的人,能够自己解决的困难她绝不求人,解决不了的困难也要努力面对,她的人生信条是:天无绝人之路,上帝关上了一扇门,肯定会开另一扇窗。

同时,解放后的农村,处处也呈现出一派翻天覆地的变化。打土豪,分田地的运动开展得轰轰烈烈,热火朝天,人们翻身做了土地的真正主人。看到分得那么多的农具,那么多的土地,想到不久的将来,穷人也能成为地主了,个个真是乐不可支,喜不自胜。父亲也不例外,在蔬菜队里也分到了不少的土地和农具。

收入远远不够支出,虽然省之又省,所以我们姐弟几个放学回来就从炮厂领鞭炮回来做,以增点微薄的收入补家用。弟妹们都很听话,生活的艰辛使他们过早的成熟了。妈妈的原则是:先学好习再做鞭炮,绝不能为此而耽误学习。

有了土地和农具,又没了地主的压迫和剥削,解放前在工厂里挑铅渣、运矿石,吃尽了苦头的穷工人们,再也没有哪个愿意去光顾那个工厂了。他们被解放前那毒烟薰天,火烤火燎的冶炼工作,吓得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大批人员陆续退出工厂,解甲归田,打马回巢。刚刚迈进解放大门的冶炼厂,处于了势单力薄的局面。

那时的母亲和一个陀螺差不多,不停的旋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上班,买菜做饭做家务。当时没有自来水,水要到比较远的地方挑,做饭的柴火也要到树林里打。所以每天放学后除了做鞭炮外,我们还要打柴、挑水和洗衣服,除开这些,其他的家务都是妈妈做。每天母亲下班回来做完家务后,都已经是很晚了,身心都极其疲惫的她还不能休息,还要指点弟妹学习和做鞭炮。每晚我都看书到深夜,我睡觉时,她都还没有睡。每次我叫她睡觉她都说:你先睡,我一会就睡。但每每我凌晨醒来的时候,都会看到她在昏暗的灯光下忙碌的身影。望着她瘦削的背影,我的眼泪忍不住汹涌而出,心像刀割一样难受。此时恨不得马上化身为超人,以能减轻妈妈身上的重荷。

于是,政府大力宣传动员,鼓励工厂周边的青壮年,自愿进厂工作。无论怎么宣传动员,都没有谁愿意进厂再去卖那种苦力。有的还说“我在家里想做就做,自做自吃,不做也没哪个管得着,轻松多了。哪个还愿意去卖那个冤枉力,又是烟渍又是毒的。”而且,蔬菜队又规定,凡是进厂的人,家里所分得的土地和农具统统要交公。这样,就更没哪个愿意为进工厂,而舍弃那么一大片已分到手的、现成的土地和大批的农具。

那时生活的艰辛是难以想象的,可我们却不觉得苦,更没有觉得比别人低一等。母亲用她瘦削的双肩,尽力地为我们撑起一片晴空,努力帮我们从失去父亲的阴影中走出来。母亲给了我们浓浓的母爱,连并父亲的那份爱也一起给了我们,致使我们虽然失去了父亲,却常常觉得他好像还在我们身边,还和我们在一起。

可是,一向来善良本分,能吃苦耐劳的父亲,与别人的想法却截然不同,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你不去,他也不去,工厂的事不就没人去做了。又想到:解放前,在那种被压迫、被剥削的情况下都熬过来了,现在解放了,不用说总比以前要好得多。再说,父亲觉得自己正当年轻,浑身是力气,为了全家,就是苦点、累点又有什么关系。用父亲的话说“累我一个人,好我一家人。”

收入的微薄,致使餐桌上是难得有鱼肉光临的,但我们都是长身体的时候,母亲就绞尽脑筋来使我们吃来更有营养。那时海产品很丰富,所以小鱼小虾是极少人光顾的,很便宜,她就常买回来,变着花样来做给我们吃:油炸、做汤、煮粥、清蒸等。奎龙鱼也因为便宜而成了我们餐桌上的嘉宾。一条奎龙鱼妈妈可以做出三种菜色:鱼骨和鱼头做汤,用刀刮下鱼肉做鱼丸,剩下的还带点肉的鱼皮塞点葱花进去煎成鱼饼。母亲还养了几个鸡来下蛋,因此我们常常能品尝到鸡蛋粥。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妈妈是巧妇中的佼佼者,她能够用极少的钱做出一桌营养极丰富的饭菜。

于是,父亲对大家坚定地说:“你们不去,我去!”父亲的一些好友们当即提醒父亲说:“你怎么这么蠢,那个苦,你以前还嫌没吃够啊!”但是,父亲一向看准了的事,一般不会轻易放弃。他没有听从朋友们的劝告,毫不吝啬地将那些土地、农具,统统拿出来归了公,只剩下一点祖籍自留地。

生活的贫困令小弟小妹们与零食绝缘,母亲就想方设法来补这一缺陷。那时,农村的一些亲戚常拿点红薯、木薯之类的东西给我们,母亲就买回一个磨盆,把红薯、木薯磨成粉,变着花样做糕点给我们吃。为了我们,母亲练就了一双巧手,给我们原本灰色的生活增添了很多色彩,令单调的餐桌充满了特色。

在1950年,父亲毅然把全家的户口迁进了冶炼厂,脱离了蔬菜队,成了新中国第一批进厂的工人,我和后来出生的弟妹们也就成了工厂子弟。父亲被安排搞炉前冶炼工,母亲被安排到托儿所做保育员。

物质生活我们比别人清苦得多,但精神生活我们却异常丰富。每天晚上都是我们的学习时间,做完作业后,母亲就指点弟妹们看课外书,一篇篇童话、一本本小人书,把他们带进了一个个奇妙的世界。也是从那时开始,弟妹他们喜欢上了阅读,爱上了书。我和二弟都要面临高考了,学习很紧张,但我们也常常忙里偷闲,看点“闲书”。而母亲自己,虽然比陀螺还忙,但每天都会和书见上一面,打上一声招呼。

托父亲远见卓识的福,几十年来,尽管父亲在冶炼工作中吃了千般的苦,但却给我们做儿女的带来了万般的甜;给我们子孙后代带来了无限的福。随着祖国建设的飞跃发展,工厂的面貌日新月异,起了惊天动地的变化,工人们及其子弟的优厚待遇,与蔬菜队的队员们比较起来,可说是天壤之别。

母亲对父亲的感情很深,父亲在她30多岁时离她而去,她一直没有改嫁,独立抚养子女,独自支撑起这个家,并努力使家充满阳光和快乐,努力为儿女撑起一片蓝天。没有父亲是我们的不幸,但拥有这么一个坚强、伟大的母亲是我们极大的幸运。因为母亲,我们几姐弟都能够读到书,受到更高更好的教育,跳出了我们生活的小镇,到城市工作和生活。没有母亲的无私奉献,没有母亲言传身教的熏陶,我们不会受到那么高的教育,不会走得那么高、那么远。

在搞好祖国建设的同时,培养革命接班人更是首当其冲的大事。在解放初期,矿务局就办起了子弟学校,为职工子弟解决了读书上学的困难。

我们从母亲的身上,学到了坚强、乐观、自强不息、吃苦耐劳等品格。这些品格在我们的人生道路上变成了无价的精神财富,使我们受益匪浅。现在我们几个,经过自身不断的努力,都闯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没有虚度年华,没有蹉跎岁月。

当我开开心心上学时,蔬菜队的那些同龄人,天天在地里日晒雨淋,过早地挑起了成人的胆子;当我顺顺利利参加工作时,他们仍在为那一亩二分地,没日没夜地劳作;当我退休了,迎接幸福晚年时,他们却在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儿女们的赡养。

如今母亲已70岁了,依然无私的为儿女们做着奉献。她现在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跟电视学做各色美食,每个周末她都会做上一大桌的美味食品,等着我们回去吃。看着我们对着饭菜大快朵颐,是她最开心的事。去年我和她到南京看她同学,无意中听到她们聊天中她说到的一句话:“趁现在还能够做,就抓紧时间多为儿女做点事,”我心中的那个澎湃啊,真的是无法言表的。

我们曾经虽然也吃过不少苦,但是,较之那些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蔬菜队员们来说,我们要幸福多了。

我的慈母啊,我们要如何才能报答你的恩情呢?

几十年后,父亲那些儿时一起长大的老朋老友,为求儿女们那点供养伤脑筋时,父亲每月五六十元钱的退休金,在七十年代来说,让人羡慕不已。他们在和父亲一起聊天时,常常是长吁短叹,追悔莫及,无不羡慕父亲当年的远见卓识。其实,要羡慕的不光是如此,更是父亲那吃苦耐劳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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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蔬菜队员们多么希望能再有一次进厂的选择啊!

在90年代,因工厂扩编,征收了蔬菜队边缘的一些土地,按政策,给了蔬菜队几个招工指标。为了那几个指标,家家户户争得不可开交,个个翻脸成仇。

我和弟妹六人长大后,抵职的抵职,招工的招工,除了我和大弟不在父亲原单位工作之外,其余的四个弟妹,有的夫妇都同在父亲的原单位,有的虽不在父亲原单位,也同在一个局里工作。

在和弟妹们聊起各单位的生产效益时,他们个个都伸出大拇指,欣喜地说,每月除了工资,还有丰厚的奖金。在其他很多企业破产倒闭,职工们面临无业下岗时,而弟妹们所在的矿务局,其效益却月月有增无减,工资照常年年上涨。听今年元月份退休的大妹夫说,他的退休金比我们公务员的还要高。

每回一次老家,看到蔬菜队那些与我同龄的老乡们,想起他们曾经土里泥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如今仍然离不开那块黄土地。我内心里除了为他们伤感的同时,更进一步加深了对自己父亲的敬重和感激。感激父亲的远见卓识;感激父亲吃苦耐劳的精神;感激他老人家为我们子孙后代,带来了幸福的今天和辉煌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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