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ddy是Terry的女朋友,80岁。Terry是我先生的博士生导师,比Juddy小5岁。老实说,我实在有些纳闷,Terry为什么会选择Juddy做女朋友?他和Juddy之间真正的年龄差距远不止5岁。Terry身体健壮、精力充沛,虽然早已从大学退休,但一年有一半的时间仍在全球各地讲学和旅游。而Juddy看上去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太太了,走平地都有些步履蹒跚,更不用说去四川西部的海螺沟冰川景区了。

 
每一张发黄的照片背后,都有一个独特的起源。往事和回忆乍现,我们是该泪流满面,还是微笑祭奠。

www463com,旅行虽然开心,却也疲惫,我们尚且如此,何况年老体衰的Juddy?但旅途中只要稍有闲暇,Juddy就会掏出书来阅读。有一天,她拿出来的竟然是杜甫和李白的诗集,当然,是英文的。Juddy自己也写书,已经出版了好几本书。她送过我一本,是关于如何帮助有障碍的孩子的。

 
午后,阳光暖暖的,晒得人身上酥酥麻麻,仿佛把骨头都晒化了。酒窝姑娘,哦不,应该是酒窝老太太,毕竟她现在年过七旬,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了。老太太对着镜子无奈的笑了笑,而后笑容又淡了去——自己脸上的皱纹竟然连酒窝也改盖了去。就好像,岁月把青春都藏住了。

2008年,Juddy第二次随Terry来中国时似乎更加衰弱了。一天,行至黔东南的一个苗寨,Juddy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们急忙把她送到当地的县人民医院。医生给Juddy打上了吊针,并随时监测她的心跳速度,每分钟竟然只有四十二三下。院长神情严肃地告诉我们,这里医疗条件非常有限,应该尽快去大城市。

 
卧室的床底下,一个黑色的木箱。老太太费里地找到它,又费力地将它拖出来。很多年没有翻看它了,箱子上寄了一层灰,就连边角上的外皮也不知道何时便宜了老鼠。老太太使劲吹了吹,扬起的灰尘呛的她咳嗽了老半天。好不容易缓和了脆弱的气管,老太太迫不及待的打开了锈迹斑斑的铁锁。
老太太带上了那家复古的老花镜,拿起木箱中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细细打量,望着望着,嘴角竟漾出了微笑。

我先生把院长的话翻译给Terry,没想到Terry竟然不太情愿,他翻出一个本子给我们看,说Juddy自己平时自测的心跳也就是四十七八下,没什么关系。

 
第一张。四十多年前的酒窝姑娘刚刚大学毕业,年轻貌美有活力,对未来充满遐想。当她赚到毕业后第一桶金的时候,专门去影楼记录了这个有纪念意义的时刻。照片上的她笑得一脸阳光,仿佛任何麻烦都能立刻摆平。那年,她就是自己人生中的superman。

Juddy躺在病床上,有些虚弱,但是脸上依然挂着一贯的微笑,没有反驳一句。

 
第二张。带着对自己人生的种种期待,酒窝姑娘跨上了一条奋斗的不归路。她吃过凌晨冻牙的盒饭,睡过午夜冰冷的地板,见过黎明冉冉升起的红日和城市灯火通明的夜晚。她勤奋,刻苦,踏实,脚踏实地,一步一步的走上了人生的康庄大道。好在上天并没有辜负她的努力,再一次公司的裁员危机中,酒窝姑娘非但没有下岗,还破格升职为主管。她觉得这样幸运的时刻一定要记录下来,于是有了这张照片。照片中的她将活力四射的马尾烫成了大波浪,青春俏皮的吊带裤也换成了职业装,唯一不变的,是自信的笑容。

再见Juddy和Terry已经是2010年的国庆节,在西雅图。Juddy家在海边,占地足足有几十亩,前后都是森林,坐在家里就可以饱览优美的海景。楼梯的墙上挂了几幅黑白照片,4个孩子的是Juddy儿女少年时期的照片,男孩英俊,女孩漂亮。还有一幅Juddy和一个男人的合影,不用说,那是她已经故去的先生。两个人微笑着依偎在一起,幸福满溢出来,挡都挡不住。

 
第三张。在一次加班后,疲惫的酒窝姑娘邂逅了帅气的胡子先生——这个陪伴她一生的人。胡子先生和酒窝姑娘相识后无时无刻不展现着他的暖男体质,无论酒窝姑娘加班到多晚他都会出现在她的公司门口,手里提着热乎乎的夜宵。于是,在胡子先生无微不至的关怀和轰轰烈烈的追求下,他们相爱了,并在恋爱一百天纪念日的时候记录了这个甜蜜的时刻。照片中的她笑得一脸甜蜜,他的眼里满是宠溺。

从那些照片可以看出,这幢房子里曾经生活着多么幸福的一个大家庭,即便爱人长逝,即便孩子们都已纷纷长大离巢,Juddy依然是个热爱生活的老太太。她在二楼开辟了一间阳光房,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她把自己的卧室布置成日式的榻榻米;家里的每面墙上,甚至每个角落都摆放着她从世界各地挑选来的各种精美的工艺品。

 
第四张。和胡子先生交往了几年之后,在双方父母的催促下,他们结婚了。胡子先生带着她拍了许多漂亮的婚纱照,让胶卷记录下了他们的幸福。

有一天晚上,Terry和Juddy突然玩性大发,带着狗一起去野外搭帐篷露营,又一个晚上他们相携去观看芭蕾舞,而有时候他们又分别回到自己的房子里享受一下独处的美妙。某个星期天的上午,Juddy突然换上一件亮丽的外套外出,说是跟朋友有个约会,几日后的一个晚上她又独自去跟书商洽谈她新书的出版事宜。

 
第五张。婚后的他们依然像以前一样甜蜜。浪漫的胡子先生会时不时的给她个惊喜,贤惠的酒窝姑娘也会时不时的回他个感动。不久之后,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降世了,像胡子先生一样帅气。在孩子百日的时候他们拍了这张照片,一家三口无比温馨。

眼前这个总是微笑的老太太让我觉得,原来一天天老去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即便已经80岁了,她依然是美丽的,虽然韶华已逝,她却有着年轻女子少有的从容和淡定。我突然想起舒婷那首《致橡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Terry会选择这样一个80岁的女朋友。

  第六张。小胡子先生叫了第一声"妈妈"。

  第七张。小胡子先生长了牙齿。

  第八张。小胡子先生开始了漫漫求学路。

  第九张。小胡子先生得了第一张奖状……

 
老太太一张一张的翻看着,不停的用手指摩挲着照片中的人,或者是在惋惜流逝的岁月。起身,颤巍巍地朝客厅走去,缓慢地倒了杯热水,然后又颤巍巍地走回卧室。

 
刚走到门口,老太太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疾步走向客厅的角落,放下水杯,把盘子里有些蔫儿掉的苹果换成了今天刚从市场上买来的新鲜苹果,又往旁边的盘子里添了几块儿点心。然后拿起水杯,慢悠悠地走回卧室。不知道为什么,老太太突然止住脚步,双眼泛红。

 
她回头望了望墙上和蔼的笑着的胡子先生,眼泪再也止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朦胧之中,她仿佛看见胡子先生嬉皮笑脸地对她说:"哎呦喂,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跟小孩似的哭上了,这眼泪可都是砸在我的心尖儿上喽。"

 
胶卷记录的每个瞬间,都是为感伤做了铺垫。一张张泛黄的照片,一个个回不去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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