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想留下很多可时光总是无情,如果可以,希望让时光留下沧桑了一生的她。

东北的冷照例要来的早一些,虽未入冬,仍觉寒风飒飒,让人很不舒服。路边的树,街道的花散漫的耷着头,没有一丝生机。正如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只是机械的走着,偶尔裹紧棉衣。于我,正是他们的一员-一个路人。

那些日子,我们几乎把二姨娘忘记了,那个疯掉的,谁也不认识的,见到谁就会打谁的疯姨娘。母亲的去逝,让大家沉浸在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里。三个月医院的苏打水和到处充斥的眼泪,让我认识到生命的无常和脆弱。现今再也无法挽回从前母亲带着温情的柔声责备,自己的乳名从此也将沉寂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灵堂里大姨娘仍然高声阔谈着谁赡养外婆的事情,跟大伯二伯的媳妇吵的要翻掉房顶。外婆静静坐在长凳,漠视这一群儿女。一手扶着母亲的灵柩落泪,摩挲着棺木上未来得及打磨细的毛刺,一点点拔掉。父亲走过来问我家里的蜡烛放在哪里,我脱口而出:“我妈放的,我怎么知道!”母亲对这个家的事无巨细成全了我们的无能,而今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包括一支蜡烛,我们都得翻箱倒柜的去找。母亲在去世时刻依然清醒,日日担忧的就是我们以后的生活,无论我们怎么加以掩饰,表现出我们的从容,母亲还是不放心,尤其是关于姨娘的生活反复嘱咐了十几次,要我们千万照料着姨娘这棵无根浮萍。像是要出远门的母亲不放心孩子独自在家里。这幅情形一度使医院的护士垂泪,使父亲哽咽,而我和弟弟则冲出门外,歇斯底里的相拥而哭。
  不到一百天,母亲就支撑不住去了。父亲、弟弟和我不约而同的默认了这个事实,唯有外婆。一度两次昏死过去,眼泪哭到干涸。而我们谁也没有想起过我的疯姨娘,外婆的二女儿,母亲的小妹。说到姨娘的事情,我就得把外婆家的情况简单介绍一下。外婆四十岁守寡,相继养大有五个孩子,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做生意的,二儿子是教师。三个女儿,母亲排行老四。上面有一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妹妹,正是我的二姨娘。
  二姨娘的是为情疯的。高中毕业那年,家里给介绍部队当兵的一个军官,恋爱三年,军官为了升职娶了上司的女儿,姨娘念念不忘,不思饮食,外公一气之下烧了他们三年联系的所有信件和照片。二姨娘就疯了,疯的不可救药。
  这件事最伤心的是外婆,而最让她寒心的是外公去逝后,大伯不养活她,二伯因为怕老婆竟然用车把外婆推到了大伯家门口,弃之不顾。母亲毅然接回了外婆,同时照顾着住在村东头的小妹,每日去送饭并帮疯姨娘洗衣服,打理家务。现在母亲去了,最伤心的是外婆,日子最难过的该数姨娘了,虽然人们常说疯子跟本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我上学离家,父亲经常在外出差,而弟弟在外地打工。家如空巢,我一直惦念着外婆和姨娘。有一次听说,七十岁的外婆嫁人了,为得是有个老伴相扶度过晚年,却不承想,又一次落入了辛苦的境地,每天早起晚睡照料着另一个家庭的起居,像个苦命的奴隶。二姨娘呢?记得母亲在病床上常说起二姨娘。她说:“你姨娘年轻时是姐妹里最漂亮的,也最能干的,小时候针线活全是她一个人包揽。”说到这里,母亲常常会哀叹几声。“没想到她会疯,疯的谁也不认识。每次给她去送吃的,看到她一个人啃着坏掉了干馒头,都恨自己没多长几只手帮帮这可怜的妹妹。她家的电视、新被子全被偷了,问她,她只懂的傻笑。有一次我正遇着一个人追着她打,我拦住问原因,才知道你姨娘偷了人家一箱方便面,抱着就跑。”母亲抹泪的时候,我心无原由的就揪着疼,到如今自己都危在旦夕,却依然惦念着自己的小妹,足可感受到母亲那种博大的胸襟和慈祥。
  母亲说二姨娘曾结过一次婚,还生了一个孩子。我问起姨娘的丈夫时,母亲突然就生起气来。“那家不是人啊,娶的时候告诉过他们你姨娘的病史,结果生了孩子他们就撵走了你姨娘,还告诉那个孩子说他娘死了。”母亲说,她曾上门去跟人家理论,结果人家说全是为了孩子以后的成长。
  暑家,我特地的回了老家,老屋的柱子斜了出来,像常喝啤酒的人咧出来的肚子,整个屋子看起来岌岌可危。睹物思情更让我伤怀,忍不住的回想以往有母亲时,家里的整洁和温馨。邻居说,我二姨娘几乎每天都来。我不相信,她都疯掉了,跟本不认识人,甚至不认识曾细心照看过她的母亲,没有理由认得来我们家的咱。
  下午四点左右的光景,我正收拾院子。一个女人倚着一辆自行车站在门口,远远的就喊:“二姐,你咋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说罢提着一兜桔子走进院来,边走桔子边从兜眼往外掉。我脑袋“轰”的一声就炸了,是二姨娘。西下的太阳照着她美丽安静的半边脸,我看到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责备。
  我跟面前的她错过身去,捡掉在地上的桔子。二姨娘看着我傻笑,白色的衬衣结了痂,袖口磨破了好大一块。我心想,姨娘的病大概有几分好了。她问我:“我二姐呢,刚才还看到她……”我怔了一下,眼泪不由的淌下来。
  第二天上午,我正准备去看看外婆。没料到二姨娘又骑车来了,还是那兜桔子,原先的一兜只剩下五六个,小的大概都漏完了。“我二姐呢?”我的泪腺神经就像根不经拔弹的琴弦,突然又被扯断。旁边的邻居打趣她。“你二姐死了,你不找她去吗?”我斜了一眼过去,邻居缩着头悻悻的回了院子。就听她嘴里念叨,“死了?我到哪找她去?”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的尽头。
  母亲去逝一年后,父亲让我出国留学,去印尼,说一切都已经打理好了。我舍不得老屋,再次回了老家。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向人们打听我二姨娘的事情。大姨娘面无表情告诉我说,她死了!我问说怎么死的,大姨娘掩面哭了几声,说是她们发现的时候,二姨娘已经死了两天了,下身没穿衣服,周围地下全是烟头。大概是被人给坏了……。“那报案了没有!”大姨娘露出不屑的神情。“一个疯子,报什么案!”
  二姨娘终是找母亲去了。我乘车离开老家的时候,恰是黄昏,暮鸦黑漆漆落在电线上,像送葬的穿黑衣的绅士。想起母亲临终前仍然坚持喝那碗苦药时凄凄说:“人活着就是受罪……我的罪还没受完!我不能死呀!”

忘不掉那个夏季,姥姥从此离开了我们,母亲刚从医院回来眼睛红肿,显然昨晚她守在姥姥身边哭了一夜。我带着弟弟在院里玩耍,那时我还小,并不知道失去是有多么的可怕。母亲走过来,用手袖擦擦脸上的泪痕,蹲下来摸摸我和弟弟的头,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深邃,她走进屋子,从房里拿出一个箱子,紧紧地夹在右手的腋下,跨出门槛对我说;“妮妮,我出去一下你带好弟弟。”我应了一声便不再理会她,转过头和弟弟玩着地上那堆陈年的沙子。

孩子总是习惯遗忘,我却出奇的记得清楚。父母常年外出,便把我托付给姥姥姥爷照顾,两老一下,倒也是悠然自得。姥姥的肩膀,姥爷做的红烧肉,至今仍记忆犹新。父母难得的一次回家,却总被我当作陌生人躲在姥姥身后,“父母”这个词汇似乎很陌生。“叫他们什么啊?”姥爷的问题似乎很难,被妈妈抱在怀里,“嗯,姥姥”。父母一愣,只是笑着说了句“这孩子”。

夜了,伴母亲回来的还有几个姨娘。弟弟大概太久不见几个姨娘一起来家里了,冲上去拉着小姨娘的衣角说:“姨娘,姨娘,你们都来了姥姥呢,姥姥这个月没带糖糖给南南吃,是不是忘了南南了啊?”说着便坐到地上大哭起来,小姨娘望着母亲似乎想说什么,母亲便示意她,说:“还太小。”拉起弟弟,把他扯进屋里,说:“哭啥哭,姥姥不给你买妈妈明个儿给你买。”转过身,对我吼;“你是怎么带的弟弟,快把他带去吃饭,我和姨娘们还有事有商量。”我一肚子的委屈,把弟弟扯过来拉进了大厅,弟弟还是抽泣,说什么也不愿意吃饭,我一生气把他拉起来,边打边说;“你哭啥哭,我委屈了我还没哭呢,快别哭了吃饭去。”弟弟哭的更大声,引来了母亲。母亲见我在打弟弟冲过来就是给了我一巴掌,大吼:“你是这样带弟弟的吗?明天我自己带,你给我在家好好反省反省。”我的眼泪一下飚了出来,顺着被打红的脸颊落下,我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回房。不久,好像母亲她们商量完了,姨娘们也都走了,门外静悄悄的。母亲来到我门房外喊我开门,我不理会她,摸着被母亲打红的脸颊,我泪水一直停不住的往下流。她敲了一会门,站在门外喃喃的说:“妮妮啊,你要原谅妈妈啊,姥姥刚走,妈妈情绪不太好,今晚真的是我错了,你可不要不理妈妈啊。”说着,母亲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又哭了。过了一会,门外再没声音,我知道她走了。

儿时的我,看到的永远是父母匆忙的路过,看不到的却是妈妈眼里的失望和无奈。停留的时间总是短暂的,离别前,妈妈总会望着我:“想我吗?舍不舍得啊,和我一起走啊!”我的回答却出乎意料的坚定,:“不想不想,妈妈在外面好好钱,我在学校好好学习”。嗯,妈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摸摸了我的头,笑了。时隔多年,姥姥告诉我,那天妈妈哭了,哭了很久。再后来,因为学校的原因,爸妈暂时放弃工作来陪读,三个人租了一个地下室,很小,却很温馨,原来这才是家啊。

夜深,我实在睡不着,在想着母亲刚刚的那巴掌,我独自一人来到后院,坐在姥姥为我做的那个摇椅上。我望着星空发呆,一会儿,一阵轻轻地脚步声传来,我回头,是母亲。她走过我身边,手轻轻的搭在我肩上,坐下,说:“睡不着吗?”我点点头,她把一边手从我肩上拿下来指着天上最亮的一颗星星说:“你看,那就是姥姥。”我不懂,用疑惑的眼神望着她,她把手放下来,说,“妈妈小时候,姥姥经常这样搂着妈妈看星星,姥爷刚走的那天晚上,姥姥搂着妈妈看星星,说姥爷变成了一颗星星挂在天上,姥姥告诉妈妈,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明星。”我半懂半不懂,抬头问母亲:“妈妈,你怎么知道那颗是姥姥。”妈妈摸着我的头笑着说;“刚死的人会是最亮的那颗星星,后来,他的儿女子孙慢慢的不再那么牵挂他,不再常常看他,他也就没那么亮了。”我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知道了妈妈来后院的原因。我和母亲都沉默了,母亲望着夜空,我望着地下。母亲首先打破了沉默,“妮妮啊,你知道妈妈为什么打你吗?姥姥在世时,最牵挂的就是你弟弟,今天你打你弟弟,妈妈实在怕你姥姥走的不安稳,才动手打你,你能原谅妈妈吗?”我抬起头,望见妈妈眼角的泪珠,我点点头,说:“妈妈,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很爱姥姥。”母亲笑了,泪水滴在我仰着头的脸上。我跟母亲约定,以后常来后院看姥姥,让姥姥一直那么亮下去。

父母照例要分离,第一次感到了不舍真的舍不得。我抱起砖头就没法抱你,放下砖头就没法养你。原来真的是这样。

次日,姨娘们一大早就来到家里,母亲告诉我今天她们要去山上给姥姥下葬,我和弟弟好好呆在家。母亲走时望了我一眼,我知道她还在为昨晚的事对我抱着愧疚,我笑着说;“妈妈,你快去吧,我会好好带弟弟的。”母亲笑着点头,跟着姨娘们出去了,望着母亲的背影,我发誓我要好好爱她。

我想握住你的手,在一起!

下午,我带着弟弟在吃饭,二姨娘冲进屋里来,抽泣着说不出话,我站起来过去扶着二姨娘,“姨娘怎么啦?”姨娘拉着我的手说:“快带弟弟跟我走,你妈妈今天失足从山上摔下去了,现在没找见人呢。”我一惊,带着弟弟上了姨娘的车。在车上我一直哭一直哭,弟弟见我这样,用力抱着我的手,很乖的没有说一句话。到了山下,我抱着弟弟下了车,看见姨娘们舅舅们都在找我母亲,我也跟着他们带着弟弟寻找母亲。天越来越暗,我越来越惶恐,我抬头看着那么高的山,第一次感受到失去的恐怖。我拼命地寻找,当时的我只有一个念头我绝对不允许母亲的消失。“在这里。”三舅舅的那么一声救回了我枯竭的心,我知道母亲不会离开我的。

没办法,做不到,我只是个路人吗?

医院里,母亲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我和弟弟坐在母亲床前。弟弟已经趴在椅子上睡着了,我看着母亲一呼一吸那微弱的气息,我的眼泪又跑了出来,我抓着母亲的手,感受她冰冷的体温。母亲微微张开了眼,用干裂的嘴唇说:“妮妮,怎么不回家睡啊。”我眼泪落到母亲的手上,我说不出话,只知道一个劲的哭。母亲摸着我的头笑着,笑的那么不自然,那么牵强,我知道与死神搏斗过后的她肯定很累吧。我紧紧握着她的手,抽泣着说:“妈妈我知道你会没事的,我和弟弟都要陪着你,你还要陪我看星星,看最亮的那颗星星,前几天我们一起看的那颗星星对吗?”母亲点点头。

习惯了习惯,也就成了路人……

后来,母亲出院了,我每个夜晚都会陪着她看星星,直到后来,弟弟也陪着我们一起看。现在,我渐渐长大,母亲老了,三年来,再也没有陪她看过星星,弟弟告诉我,母亲偶尔还是会到后院坐到那个摇椅上看星星,弟弟学业也重,没空陪着母亲看星星,我也在上课不常回家,母亲这几年来一定很寂寞吧。

儿时的我全然不知“死亡”为何物,姥爷总会笑笑:“死亡不是结束,不过是在另一个世界去新的开始。”那时的我只是一如既往地天真,无法体会“死亡”的意义。姥爷是绝不允许我去参加葬礼的,于是,对于死亡,我竟意外的淡然,直到二姨的去世。

母亲又一次躺在医院里,我每次去看她坐在她旁边,梦里她都会流泪。我知道这几年来我没有好好照顾母亲,看着现在的母亲,当年害怕失去的那种感觉又油然而生,母亲沧桑的面容让我想起童年时跟她的约定,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挤时间回家陪母亲再看星星,只求时光走慢些,留下我的母亲。

二姨很能干,一个人也能把家打理的很好。

二姨人缘很好,乡里乡亲关系很融洽。

二姨很孝顺,经常来看望姥姥姥爷。

二姨对我很好,总会给我带很多牛奶,很好喝。

真正了解“死亡”,正是从这里开始,也是第一次对“死亡”产生恐惧。病床上,二姨面色苍白,早已失去了生机,手上插着各种管子和仪器,呼吸也很微弱。房间静的出奇,钟表的滴答声显得格外刺耳。我真的害怕了,滴滴答……滴答……滴……滴……

我想握住你的手,不要走。

没办法,在生命与死亡之间,人永远是路人,除了旁观,别无他法。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八年后,二姨夫死于车祸,在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里,只留下弟弟。此时的我,真正成了路人。

天堂里的他们,应该能看到吧!在人间一直都有亲人的手,和你们紧紧交握。

不要真的成为路人,让感情路过。“千金难买一回头”,我期待你们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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