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的时候,老家的经济还很穷,每年生产队收获的稻谷大多作为公粮交给了国家,按工分和人口分配的口粮,我家很难挨到来年收割的季节。于是母亲总想着法子参些疏菜叶和红薯丝之类,一年到头很难吃顿纯米饭,至于热气腾腾的汤圆,只有等到年关才能享受。

                    文图/傅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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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汤圆其实都不怎么讲究。记得每年的腊月,母亲早早泡上糯米,磨成米浆,然后用大木盆盛着,木盆上蒙几层薄薄的稀布,倒些吸水的草木灰。待水吸得差不多了,在不太朝阳的禾场垫放两条高板凳,高板凳上支块旧门板,旧门板上铺件旧床单,再将湿润的米浆掰成小块,放上凉晒几日就可以储存一段时间。为了防止麻雀啄食,母亲往往会在门板边插根棍子,棍子上端系上五颜六色的布条,微风一吹,就像有人摇晃着棍子一样,胆小的麻雀一般不敢拢身。只不过令母亲想不到的是,趁她稍不注意的时候我往往会偷偷拿走一小块,躲在某个无人的角落慢慢咀嚼,清香着呢!

今天,汤圆对大家来说,并不是稀罕的物品,现在机制袋装的速冻汤圆各大超市都有售卖,随到随买并不排班,要吃汤圆买来就煮,百姓人家也可天天过年。

这是我做的龙凤汤圆

正月十五,母亲常常故意问我:“伢儿,今天吃么东西呢?”我便拍着小手大声喊:“汤圆,妈,我想吃汤圆!”这个时候母亲会乐呵呵地走进厨房,生火,烧水,用盘子盛些汤圆粉,倒入适量的凉水慢慢调匀,拿一坨在手心里不停地搓啊搓,一个个园滚滚的汤圆就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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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正月十五吃汤圆的时候,我就会想念罗婆婆的龙凤汤圆。罗婆婆好像对糯米和汤圆有特别的喜好和感情。她的女儿名字叫糯米,她身后背着的小孙女叫小糯米,她自己会做好吃的龙凤汤圆,因此我们背地里叫她糯米婆婆。

刚一下锅,我迫不及待地问:“妈,么时候煮好呀?”母亲摸着我的头温和地说:“伢儿,莫急撒,汤圆浮上来就好了。”于是我扶着灶台,瞪着小眼睛焦急地等汤圆浮上来。不一会儿,汤圆果然像乒乓球一样从锅底浮上来了,我欣喜地惊叫:“浮上来了,妈,又一个!”母亲却慈祥地笑着说:“还冇呢。你看撒,浮是浮上来了,但还在上下晃动得厉害呢。”不多久,汤圆一个个在水面排起了队,直到这个时候母亲才拿出碗,盛起锅里的开水和汤圆,最后添加两勺白糖,记得那个时候的白糖很珍贵,凭糖票才能买到。

过去,吃汤圆却是娃娃们一年到头的“念想”,只有过年方能吃得上这稀罕物品。盼过年就是盼能吃到一碗滋糯甜蜜的汤圆。在娃娃们心中汤圆同春节联系在一起。在娃娃们的眼中,一碗“汤圆”所代表的就是“新年”。从制作汤圆的原材料到端上桌的一碗汤圆,整个过程几乎就是过年的全部内容。

糯米婆婆是四川人,她从四川万县背着小石磨来到湖北宜都,坐的是东方红号客轮。她总对我说:“这小石磨是打那么远的老家背来的,但是值得。它磨出的汤圆粉最细腻,做出的汤圆又糯软又好吃!”

我急得直想用手拈,母亲好像猜到了我的心思,用手柔软地拍打过来,说:“馋猫,小心烫手!”说着,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轻轻地凑近吹几口,然后放入我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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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米婆婆的家住在我家后面的一排房子里,她与母亲是忘年交。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六、七十岁的老婆婆了。她长的与大多数四川人一样,身材瘦小,眼睛很有神,做事麻利。她经常背着小孙女做家事,有时候会背着孩子来我们家与母亲拉家常。快过年的时候,母亲也会借她家的石磨,用来磨汤圆粉。她还会帮母亲向石磨里喂带水的糯米,俩人边做事边聊天,很像母女的关系。

轻轻一咬,一道暖流顿时滑过我的喉咙。

记得小时候,每年腊月二十六后,家家便开始用盆桶泡稵米(四川人把糯米称着稵米,音jiu),准备家用的小石磨推汤圆粉。凭经验稵米要泡一个对时一天一夜,推出来的汤圆粉又滋又糯,由于这稵米粉“雪白而细嫩”,好似成都细皮嫩肉的女娃子,成都人就叫它:成都粉子。磨“粉子”推汤圆是娃儿们最高兴的时候,欢天喜地围着石磨转,双双眼睛盯着磨缝中流出的白色米浆,磨完后把米浆舀进布袋,扎紧袋口让它自然吊干,成都人称为:吊浆。

母亲本来只会做些家乡味道的汤圆。在她的教导下,母亲学会了一些四川人做汤圆馅儿的方法。她们在厨房制作一些汤圆馅料,主要是:黑芝麻馅、桂花馅、红豆沙馅,经常是搞得整个厨房里弥漫着甜甜蜜蜜的香味。

“甜!”我边吃边回答。

家户人家还得自己做汤圆心子。红白糖那时要凭票供应,红糖加少许猪油,配上炒芝麻、桃仁、花生仁、黄豆面等,像和面一样反复揉搓,先用擀面杖把它压平,再用菜刀横切竖切成大指甲盖大小的丁块,然后整齐地把它码放在盘中,“私房汤圆心子”就算大功告成。那时娃娃们会趁大人不在,偷些出来当“点心”,分发给自家兄弟伙一同分享,大多时候感觉邻家“心子”都比自家的好吃,家里大人会敲着自家娃儿的脑壳骂:隔锅香。

糯米婆婆那浓重的四川口音,说起话来像唱歌一样好听。她对母亲说:“这带娃儿不影响做食物,我们万县的女人,做啥子事都是把娃儿背起。”

母亲一脸微笑,弯下身来连连亲我的额头,丰满的怀里有熟悉的薄荷香。那天的阳光真好,简易的口字形小木窗流进晚霞,粉红纱巾般披在母亲乌黑发亮的秀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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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母亲总是把手一摊:“我做事只能让大孩子带小的,要不然,就让他们睡着了再做。”

“妈,你怎么不吃呀?”我问。

初一早晨,母亲很早就会起床,把一张干净的湿毛巾铺在灶台上,整整齐齐地把做好的汤圆摆放在上面,锅里的水早已烧开,只等我们起床“下汤圆”,母亲会说:“赶早!赶早!吃了汤圆,保准一年圆圆满满”。

因此,母亲经常是半夜起床,去厨房里做食物。我有时会被母亲磨汤圆粉的声音吵醒,就会爬起来去帮母亲往小石磨里喂那带水的糯米。

“伢儿,你吃,妈不欢喜吃汤圆。”

在我的记忆中,自家磨的粉子和做的心子,由母亲包的汤圆,吃起来滋糯、细腻、甜蜜、感口,好像肚子永远也装不满。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时,糯米婆婆会来指导母亲如何快速沥干汤圆面里的水分。一般都是糯米婆婆与母亲把盛汤圆面的白色细棉布,像绞拧被子一样,把汤圆面里的水分挤出来。一般水分是不能完全拧干的,就把那东西吊在凉衣架上。等到水分完全沥干后,就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凉晒在通风向阳的地方。晒干后就收藏好,等过年的时候做成各种口味的汤圆。

打那时起,我就一直认定母亲不爱吃汤圆,就像我不爱赤脚医生打针一样。

多久以来,成都汤圆还有它的故事。成都人有句展言子:“你娃乱想汤圆开水喝!想得到好”。过去汤圆店一年四季都售卖汤圆,品种很多,有:红糖的、白糖的、黑芝麻的、玫瑰的、桂花的和鸡油七星珍珠汤圆。汤圆店有名的:春熙路西段的”华华汤圆”、总府街口的”赖汤圆”、福兴街的”蒋汤圆”、梓潼桥的”杨汤圆”、昌福馆街的”七星汤圆”、还有“郭汤圆庄汤圆王汤圆”等等,遍街都是汤圆店。

糯米婆婆会做各种糯米食物,比如:糍粑、桂花糕、印儿粑、红枣年糕、还有龙凤汤圆。

金色的童年随着河水蜿蜒逶迤而去,我踏着林场河畔的萋萋芳草,走出小村、小镇、小县,读初中、高中、大学。1987年我远离监利参加了工作,慢慢地吃到了不同种类不同风味的精制汤圆,渐渐地忽略了故乡翘首以盼的年迈母亲。

每到数九腊月,街上拉车打工下力气的买碗汤圆吃,既热和又可稍作歇息,吃完了坐在凳子上不起身,递过自己的汤圆碗,还会大声武气的喊,“再给点汤圆开水喝”!

我最喜欢吃的还是龙凤汤圆。记得有一年,正月十五早晨,我在家吃完了母亲做的龙凤汤圆,就去糯米婆婆家玩耍。她在厨房煮龙凤汤圆,见我来她家玩,她招呼我进厨房:“快来,吃一点婆婆煮的汤圆吧!保你今年考试圆圆满满打个双百分。”我本来肚子吃饱了,但听到糯米婆婆的话很开心,就点头答应吃一点。

倒是八九年夏天,因母亲患脑血栓,我实在担心不过,才告假回乡过一次,也吃上了母亲特制的“汤圆”。

这时,内堂煮汤圆的师傅会接住碗,把鼎锅里的煮烂煮漏糖的烂汤圆舀上两个,回应一声:“汤圆开水来了”!

糯米婆婆做的龙凤汤圆又大又圆,她给我添了一小碗,里面有四只汤圆,她说:“这叫四季平平安安。”我吃一口这龙凤汤圆,发现糯米婆婆做的汤圆比母亲做的龙凤汤圆好吃很多,那黑芝麻汤圆甜甜软软,很滑润香味四溢;那桂花汤圆,更是香甜糯软,不但桂花香味浓郁,还带有很醇厚的蜂蜜味道。我问糯米婆婆:“为什么你做的汤圆比我妈妈做的汤圆要好吃呢?是妈妈学艺不精吗?”

那天走进堂屋的时候,母亲一个人正坐在矮凳上剁猪菜。听到我的喊声,她吃惊地抬起头来盯着我,仿佛不认识了似的,只见她的右手微微颤了一下,菜刀“咣当”一声掉进盆里。

这碗端出来的开水就有了“内容”,能够多吃两个烂汤圆,既喝了开水又可多休息一阵子。

糯米婆婆微笑地摇一摇头:“不是的,你妈妈看你们还小,不想让你们吃太甜的东西,怕把你们的牙齿弄坏了。”

“回来了,我的伢儿总算回来了……”母亲双手撑着膝盖慢吞吞站起来,单薄的嘴唇不停地呢喃。

成都还有了另外一句骂人的话:“你说不来话!拈汤吃嘛”!这汤圆开水硬是就“拈”得起来,可以多拈两筷子!

我有点害怕:“那我在这儿吃了这么甜的东西怎么办?回家妈妈会教训人的。”

我的眼睛一酸,心里仿佛被人揪了一把,

这就是成都人的口头禪:“乱想汤圆开水喝”!

糯米婆婆抚摸我的头说:“乖乖女娃儿不怕,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伢儿,饿了吧?今儿做碗汤圆你吃,难得回来的。”母亲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趋着碎步蹭向厨房。

我们两相视一笑。我又问她:“婆婆,为什么你做的汤圆要叫龙凤汤圆?”

“妈,我的肚子一滴嘎也不饿,等一哈儿妹妹回来了再做。”看着母亲弯似虾米的背影,我连忙阻止。

糯米婆婆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说:“小娃儿,问题就是多!这是用不同的食材做成两种味道的汤圆,寓意是好事成双,龙凤呈祥!”

母亲却扭过头朝我诡秘一笑,生怕有人听见似地低声说:“过年只剩下一滴嘎汤圆粉了,我冇让他们晓得,想等你回来解馋呢!”

我吃了糯米婆婆的龙凤汤圆之后,好像整个人变得通透起来,很喜欢上学,上学变成了一件很快乐的事,而且学习也进步了许多。爸爸妈妈还总夸奖我很用功,其实那时我每天都是躲在被子里看小说,不过作文比以前进步。看来好孩子是夸奖出来的。

跟着母亲走进厨房,能闻到淡淡的泥土气息,和懵懂的童年味道。母亲洗好锅,点燃棉梗,去房里抱来一只瓦罐,乡下常用来煨汤的那种,罐口用旧衣服塞得挺严实,里面装着母亲珍藏的汤圆粉。

很多年过去了,糯米婆婆早已飞升去天国了。但是她会做的龙凤汤圆还留在这个世上,那用米酒煮出来的香香甜甜、软软糯糯,充满美好寓意的龙凤汤圆还滋养着我们。每当我在正月十五吃汤圆时,就会想起糯米婆婆背着娃儿,做龙凤汤圆的情景。那是一种可以陪伴我们成长的美食。

我蹲在灶前加棉梗,温良的火苗喜悦地舔着锅底。母亲则站在灶台边搓汤圆边喋喋不休地问我一些单位上的事,比如吃得如何啦,住得怎样啦,还有工作啦等等,好像我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小伢,问着问着,她突然冲我发火道:“又不是过年过节,耽误工作回来做么事唦。”

望着母亲白霜似的头发,我不好吭声。

“大学谈的那个女伢怎么没同你一起回来呀?”母亲问。

“才毕业参加工作,她忙呢。”

“也是的。记得过年带回来,我也做碗汤圆她尝尝”仿佛她做的汤圆是天下最好的美食。母亲紧接着又叮嘱道:“别欺负人家女伢,听到冇?”

我懂得她所说的“欺负”的含义。母亲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如同林场河的河水与长江的江水一样,她可以分得清清楚楚。

“你们都不小了,应该结婚了。村里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哪个不是伢儿会打酱油哒?”说着,母亲侧过脸去,抹了抹眼角的泪,“你们快点结婚,如果我能活到那一天,还可以给你们带几年伢儿撒!”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正在我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候,隐隐约约闻到一种刺鼻的气味,连忙站起来问:“妈,屋子里怎么有股糊臭味呀?”母亲皱了皱眉头,接着吸了吸鼻子,满脸疑惑地说:“稀奇了,今儿的汤圆怎么散成浆糊了呢?”

听母亲这么一说,我连忙端起盘子闻了闻没搓完的汤圆粉,缕缕惆怅和心酸涌上心头,母亲真的病糊涂了,真的很老了,竟把父亲留用的石灰当成了汤圆粉。我把盘子放在灶台上,揽着母亲的瘦弱的肩膀娇嗔道:“妈,您怎么做石灰汤圆给我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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